北歐的圖書館為什麼「免費,而且不打烊」——芬蘭、丹麥、挪威、瑞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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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篇追的是亞洲的深夜書店與自習室。這回是北歐。芬蘭把獨立100週年的紀念工程蓋成了圖書館,開館第一年就湧入310萬人。丹麥的圖書館自2004年起,在沒有館員的時段讓市民自己開門進去。奧斯陸有一個房間,裡面躺著100位作家的手稿,如今在世的人誰也讀不到。和第1篇到第3篇相比,這裡押上的東西,單位不一樣。

從上一篇的亞洲,走到北歐

上一篇寫的是亞洲的深夜書店與自習室。台北的誠品四分之一世紀沒有熄燈,韓國的自習咖啡十年間增加了62倍,而日本的深夜書店以「無人」的樣子回來了。

亞洲城市遞出的是時間。開到天亮。按小時賣座位。

北歐遞出的東西,單位更大一些。是場所本身

免費進入。誰也不必買東西。當作國家的紀念工程來蓋。沒有館員的時段也開著。替一百年後才拆封的書保管。

這一次按順序看芬蘭、丹麥、挪威、瑞典四個國家。談的是:把閱讀的場所當作公共財產一直持有下去,會發生什麼事。

赫爾辛基·Oodi——國家一百歲時蓋的,是一座圖書館

先從赫爾辛基開始。中央圖書館Oodi(頌歌)

開館是2018年12月5日。芬蘭的獨立紀念日是12月6日,也就是它的前一天。這並非巧合。Oodi是紀念芬蘭獨立100週年的主要工程之一,建設費裡投入了來自獨立百年基金的公共資金。

國家一百歲生日要蓋什麼?這個國家的回答是「圖書館」。

設計出自ALA Architects。三層樓,樓地板面積17,200平方公尺,就在國會大廈的正對面。

另一個特點是它的做法。圖書館的概念是與市民一起打磨出來的:向市民徵集到2,000多個「夢想」,再透過參與式預算與工作坊逐步定案。

真正開館之後,來客數遠遠超出預期。開館三個月就有100萬人。開館首個完整年度的2019年,對著250萬人的預估,實際來了310萬人。赫爾辛基全市圖書館合計的來客數也在這一年突破900萬人,創下新高。

同樣在2019年,Oodi被IFLA(國際圖書館協會聯盟)選為「Public Library of the Year」。

Oodi的開館日
2018年12月5日
正好是獨立紀念日的前一天
2019年的來客數
310萬人
當初預估是250萬人
樓地板面積
17,200平方公尺
三層樓,藏書約10萬冊

如今官方網站上寫著這樣一句:「見朋友、查資料、沉浸在書裡、工作」。開館時間為平日8點至21點,週末10點至20點,還設有工坊(Urban Workshop)、錄音室與遊戲樓層。

芬蘭的圖書館法——白紙黑字的「免費基礎服務」

這個「不借書也行」,不是營運方針,而是法律的要求。

芬蘭第一部公共圖書館法施行於1928年。現行法(1492/2016)的目的條款裡,並列著五個項目。

  1. 所有人平等地取得教育與文化的機會
  2. 資訊的可得與利用
  3. 閱讀文化與多元的識讀能力
  4. 終身學習與能力發展的機會
  5. 能動的公民性、民主與言論自由

寫進第五項,這才是北歐的圖書館法。圖書館的目的不是寫成「把書借出去」,而是寫成「促進民主與言論自由」。

條文裡還有這樣一句。

圖書館是法律規定的免費基礎服務。

芬蘭公共圖書館法(1492/2016)

法律這樣規定的國家,數字是這樣的(2024年)。

年借閱量
8,540萬冊
平均每人約15.3冊
年到館次數
5,070萬次
平均每人約9.1次
公共圖書館數
706座
另有行動圖書館118輛

在人口約550萬的國家,一年借出8,500萬冊以上。赫爾辛基市的圖書館2024年到館930萬人創下新高,比前一年增加13%。光是Oodi一館當年的借閱就約達55萬6,000件。

在法律保障「圖書館是免費基礎服務」的國家,人真的會來。聽起來理所當然,但這正是制度在運作的最好證明。

丹麥的「無人開館」——用健保卡,早上七點自己開門

從這裡開始,就與上一篇的日本部分直接接上了。

丹麥有一種叫åbne biblioteker(開放的圖書館)的運作方式。開館時間的一部分不安排館員,市民自己進館借書、待著、自習,然後離開。門口要用健保卡(黃卡)與密碼。

起點是2004年的試辦。普及得很快,到2012年已有158座,一年之內翻倍。有的館一週七天、從早上7點開到晚上11點,還有8座完全由志工營運。

首都哥本哈根也在同一年試辦早上8點到10點的無人開館,光是第一個月就有5,500人以上使用。當時負責人的紀錄寫著:使用者把設施照顧得非常好,既沒有損壞,也沒有塗鴉。

和日本的無人書店很像。不過,有一個決定性的差別。

在丹麥,恰恰就在2012年,圖書館員工的工會提出了反對:無人時段的借閱量正在下降。

一旦失去專業館員的支持,圖書館就會淪為單純的藏書倉庫。

丹麥圖書館員工工會(2012年)

便利的擴張,與專業性喪失的擔憂。贊成與反對都被公開記錄、公開討論——這個國家的成熟,正體現在這一點上。

奧胡斯·Dokk1——每有嬰兒誕生,三噸重的銅鑼就會響

丹麥第二大城奧胡斯,有一座2015年誕生的Dokk1。樓地板面積35,600平方公尺,圖書館之外還併設市民服務中心、咖啡館與活動廳,地下則是可容納1,000輛車的全自動停車場。藏書與影音資料35萬件以上,一週七天開館,入內免費。這座建築還被印上了郵票。

最具象徵性的,是吊在中庭上方的巨大銅鑼。青銅製,長約7.5公尺,重約3公噸,作為管狀鐘屬於世界最大等級。它是藝術家基爾斯汀·羅普斯托夫的作品,並且與當地大學醫院的產科病房連著線

奧胡斯有嬰兒誕生時,父母可以選擇按下那個按鈕。一按,祝福的聲音就響徹整座館。從2023年12月起,用產科發放的應用程式,在任何地方都能敲響它。

在讀書的陌生人頭頂上,宣告一個新生命的誕生。設計事務所把這座建築定義為「家與職場之間的第三場所」,而這個理念,在銅鑼的聲音裡體現得最清楚。

奧斯陸·戴克曼——一天一萬人造訪的水邊居所

在挪威首都奧斯陸,戴克曼·比約維卡(Deichman Bjørvika)於2020年6月18日開館。因封城而延後了一段時間。

六層樓,樓地板面積13,500平方公尺,藏書45萬冊。就在歌劇院旁邊,面朝峽灣的水邊。

隔年2021年8月,它獲得了IFLA的「Public Library of the Year」。繼2019年的Oodi之後,鄰國接連拿下同一個獎。

最驚人的是它的集客力。據奧斯陸市公布,每天有7,000到11,000人到館,開館時訂下的年200萬人目標被輕鬆超過。館長克努特·斯坎森說,這座圖書館的基本思想是「安全而對人友善的空間」。

建築裡有3D列印機、鋼琴練習室、Podcast錄音室這些先進設備,但它打出的旗號不是技術,而是作為居所的安全與包容。

Future Library——到2114年為止誰也讀不到的100本書

戴克曼新館裡有一間叫「靜室(Silent Room)」的房間,用來保管「Future Library(Framtidsbiblioteket/未來圖書館)」的手稿。

蘇格蘭藝術家凱蒂·帕特森發起的這個計畫,始於2014年。

  • 在奧斯陸北部的諾德馬卡森林裡,種下1,000棵雲杉苗
  • 自2014年起的100年間,每年由一位作家寄存一篇未發表原稿
  • 原稿誰也不讀,作家本人也不透露內容
  • 100年後的2114年,用長成的樹造紙,把100篇原稿印成書出版

第一位作家是瑪格麗特·愛特伍。

如今寄存原稿的作家們,活不到書被讀到的那一天。收下手稿的奧斯陸市職員,也沒有一個人能在場。未來的讀者,甚至還沒出生。

即便如此,樹還是種下了,保管室仍被守著,每年都增加一冊分量的祈願。

圖書館本來就是承接以世紀為單位的時間的地方——像是被這樣提醒著,每次接觸到這個計畫,我都會不自覺地把背挺直。

瑞典的 meröppet——擴張的無人時段,與被削減的館員時段

瑞典也有同樣的機制。叫作「meröppet(意為「更多開館」)」,是沒有館員的清晨與夜間開放系統。

開端是2009年,斯科訥地區韋貝勒德的圖書館。此後的普及速度之徹底,還在丹麥之上。

導入 meröppet 的公共圖書館比例
17%
2015年時點
同一比例(2023年)
57%
已經超過半數
全國 meröppet 實施時數的增幅
增加56%
最近五年

也就是說,meröppet 並不只是開館時間的淨增加,另一面則被當作「館員在場時間的替代」來使用。

丹麥工會2012年敲響的警鐘,十年後在瑞典的統計裡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數字——也可以這樣讀。

借閱在減少。人卻還在增加

這裡再整理一下北歐圖書館面對的另一重現實。

丹麥的公共圖書館共522處(2018年時點)。紙本書的借閱量從2009年的約3,200萬冊,降到2018年的約2,400萬冊。電子書與有聲書在成長,但紙本借閱的退潮已經很清楚。

那麼圖書館是不是門可羅雀了?現實恰恰相反。

  • 疫情前的2019年,總到館次數為3,740萬次
  • 經歷一時下滑後,2023年回升到3,110萬次(較前年增9%)
  • 2023年館內舉辦的活動為30,300場(較前年增19%)

借閱在減少,來客與活動卻在增加。這說明圖書館的角色,正從「借書的地方」變成「把身體放在有書的空間裡的地方」。Oodi寫著「見朋友、查資料、沉浸在書裡、工作」,Dokk1被稱作第三場所,都在同一股潮流之中。

IFLA在2019年選中Oodi、2021年選中戴克曼,理由想必也不是藏書規模,而是這種對空間價值的重新定義。

把人減去之後,剩下的是什麼

上一篇裡,我寫日本的深夜書店是「恰恰靠在那段時間減去人的氣息才成立的」。北歐的無人開館,只看外形也是同樣的減法。

但減法之後剩下的東西,本質不同。

日本的無人書店在夜裡剩下的是「賣場」:排列整齊的書架、自助結帳機、等待被買走的商品。所以深夜的營業額會被追問,防盜與失竊會成為擔憂。

而丹麥與瑞典的無人時段裡剩下的,是「公共空間」本身。進館的人不必買任何東西。刷證進來,坐下,翻頁,什麼也不借就離開,也不會被責怪。「法律保障的免費基礎服務」,在館員不在時也只是開著。

這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。無人化所指向的方向,從根本上就不同:一邊是延長營業時間的商業性工夫,另一邊是不讓市民的居所睡著的公共性工夫。

即便如此,當年丹麥工會提出的擔憂也是切中要害的。沒有人的圖書館,終究會帶上倉庫的樣子。瑞典有三分之二的館削減了有人時段,這件事也不能無條件地歡迎。

把這些糾葛放在一起看,北歐社會真正押上的,並不是建築的奇特或開館時間的長度,而是「預先把一個場所當作公共財產接下來」這個決定。國家在一百歲的節點蓋圖書館,為一百年後素未謀面的讀者往森林裡種苗——正是這樣一個個決斷。

第1篇的韓國把閱讀打磨向「展示」的方向,第2篇的美國摸索著「削減」過剩溝通的方向,第3篇的亞洲深夜城市遞出了「時間」。而北歐,選擇遞出的是「場所的公共性」。

手邊的一本書,與翻頁的氣息

我自己也喜歡讀書的時間,想在日常裡有一個能感受到那種「安靜氣息」的地方,所以獨自開發了一個叫 mekuru 的閱讀空間(也有 iPhone・iPad App)。

沒有進度報告,沒有完成率圖表,也沒有社群那樣的按讚往來。只是虛擬角色在同一個房間裡坐下,各自安靜地翻開書——一個為紙本書準備的空間。

能每週去Oodi的赫爾辛基人讓人羨慕,能在早上七點自己開圖書館門的丹麥人也是。但即使去不了那麼遠,也還是會有只想在夜裡安靜讀三十分鐘書的日子。

輕輕借一點某處某人翻頁的氣息,慢慢打開手邊的這一本。希望這樣一段小而奢侈的時間,就在忙碌日常的旁邊。

這個系列會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走過世界的閱讀文化。下一篇打算走近一點,聊聊「線上讀書會」和「注意力撐不住」這些事。

常見問題

北歐的圖書館為什麼免費?

因為法律規定免費。芬蘭的公共圖書館法(1492/2016)把圖書館定位為「法律規定的免費基礎服務」,其目的中列有「所有人平等地取得教育與文化的機會」以及「能動的公民性、民主與言論自由」。第一部公共圖書館法施行於1928年。

赫爾辛基的Oodi是一座怎樣的圖書館?

是2018年12月5日開館的赫爾辛基中央圖書館。作為紀念芬蘭獨立100週年的主要工程之一,它向市民徵集了2,000多個「夢想」後設計而成。設計出自ALA Architects,三層樓、17,200平方公尺,藏書約10萬冊。開館首個完整年度的2019年,來客數達310萬人,超過250萬人的預估,同年獲IFLA「Public Library of the Year」。

丹麥的「無人開館圖書館」是什麼?

是開館時間的一部分不安排館員的公共圖書館運作方式(åbne biblioteker)。市民用健保卡與密碼自己進館,借書後離開。從2004年的試辦開始,到2012年增加到158座,也有一週七天、早上7點到晚上11點開放的館。而在同一個2012年,圖書館員工工會警告說「一旦失去專業館員的支持,圖書館就會淪為單純的藏書倉庫」。

Future Library(未來圖書館)是什麼?

是2014年在挪威奧斯陸開始的百年計畫。在諾德馬卡森林種下1,000棵雲杉,每年由一位作家寄存一篇未發表原稿。原稿誰也不讀,保管在奧斯陸戴克曼圖書館的「靜室」裡,到2114年用那些樹造的紙印刷出版。第一位作家是瑪格麗特·愛特伍。

借閱在減少,為什麼來客還在增加?

因為圖書館的角色正從「借書的地方」轉向「把身體放在有書的空間裡的地方」。在丹麥,紙本書借閱從2009年的約3,200萬冊降到2018年的約2,400萬冊,而到館在2023年回升到3,110萬次(較前年增9%),館內活動達30,300場(較前年增19%)。Oodi把自己說成「見朋友、查資料、沉浸在書裡、工作」的地方,也在同一股潮流上。

參考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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