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書店與自習室：亞洲城市為「不眠的閱讀空間」下的注 — 台北、北京、首爾的四分之一世紀

從上一篇的美國，走到亞洲

上一篇寫的是源自美國的靜默讀書會：沒有指定書單，也沒有討論，只是聚在一起各自安靜讀自己的書。如今已擴散到50多個國家、2,000多個分會。

如果說美國造的是「讓人聚在一起」的機制，那亞洲城市遞出來的東西更加直白：時間。

開到天亮。凌晨三點也有位子。按時計費，買下一張安靜的桌子。台北、北京、首爾——亞洲的幾座城市，真的認真想為閱讀與唸書做出「不打烊的場所」。

而這些嘗試有的成了，有的沒成。這一篇就按順序看下去。

台北誠品書店——四分之一世紀不曾熄燈的地方

要談亞洲的深夜書店，只能從這裡開始：台北的誠品書店敦南店。

它作為誠品1號店在1989年開幕，1995年搬進大家記得的那棟建築，並從1999年開始24小時營業，藏書約23萬冊。在網路書店還沒普及的年代，一家書店通宵不打烊，是相當大膽的決定。

讓這家店出名的，或許不是營業時間本身，而是那裡長出來的風景。對坐在走道地板上看書的人，誠品從來沒有趕過。深夜，書架之間的地板上坐了好幾個人，各自攤開自己的書。海外媒體爭相報導，它成了代表台北的畫面之一。

誠品書店1號店開幕

1989年

大家記得的敦南店建築始於1995年

開始24小時營業

1999年

在台灣被稱為「不打烊書店」

敦南店的藏書量

約23萬冊

另有文具、生活雜貨與餐飲

敦南店因都市更新於2020年5月31日熄燈，24小時的棒子交給信義店。但信義店的租約同樣沒能續下去，2023年12月24日，為2006年以來約18年的歷史落幕。

據報導，接近熄燈的那個週末，來客累計突破5萬人次，16日一天就有5萬3000人。到下一家店接棒前的空檔，由南西店的書店以28天連續營業撐住。

接著在2024年1月20日，由菸廠改造而成的松山文創園區裡的松菸店，接下書店樓層的24小時營業。圖書總量體擴大3倍，相當於當年的敦南店規模。到了2026年的今天，仍是松菸店在扛著台灣這家「不眠的書店」。

宣布接棒時，誠品董事長吳旻潔留下的一段話讓人印象深刻。

閱讀紙本書所需要的文字消化力和專注力，漸漸地將成為未來世界裡，一個人可以擁有的一種特殊能力。

在AI的時代，一位書店經營者這麼說。作為繼續24小時營業的理由，這句話看得相當遠。

北京三聯韜奮書店——「深夜書房」成為全國話題的那一年

受誠品影響最深的，是北京的三聯韜奮書店。當時的總經理提過2008年去台灣、看見24小時營業的誠品時的心情：很想做，但條件不足。

條件湊齊是在2014年。地鐵6號線通車改變了美術館一帶的人流；實體書店獲免13%的增值稅，文化產業的補助也下來了。光是免稅一項就省下約100萬元人民幣的成本，書店又拿到100萬元的文化產業發展專項資金。「有了這200萬元打底，我們對24小時營業有了充分信心」，書店這麼說。

迴響超出書店的想像。開始營業後的第一個週六（4月12日），光是晚上9點以後就約有800人進店。即使以不完全的統計，夜間營業額也達到36萬元，而且因為媒體報導，白天的營業額還多了5成。

決定性的一刻是4月22日，時任總理李克強寫信給書店員工。他說，為讀者提供「深夜書房」是富有創意的嘗試，也說明在變化極快的時代裡，人更需要內心的安定。

希望把24小時不打烊的書店，辦成城市的精神地標。

這一句後來直接成了中國書店業的口號。隔天4月23日，配合世界閱讀日，24小時書店正式掛牌營業。

據說書店牆上貼著這樣一張紙：春夜將盡，這裡有桌子與燈。為熱愛閱讀與思索的你而備。想待多久都可以。全國書店隨即跟上，「24小時書店」成了中國城市文化的關鍵詞。

24小時書店為什麼撐不下去

接下來的部分，不是什麼明亮的故事。

營業時間變成兩倍，營業額不會跟著變兩倍。說出口是理所當然，實際做起來，那個落差相當難受。人流的高峰在傍晚6點到晚上10點之間，過了這段時間幾乎賣不動。

北京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副院長陳少峰直言，24小時書店不符合產業運行的規律。在他看來，夜裡12點到早上8點這段時間營業沒有意義。

如果用100萬元的經營成本去補貼幾十個讀者的需求，那就是一種浪費。

有意思的是，三聯韜奮書店總經理郝大超並沒有反駁。他說得對——只是，那完全是從經濟的角度看的。下夜班的人看到一家燈火通明的書店，這件事的意義不在那筆帳裡。

實際上，全國跟進的書店多半虧損收攤，或取消24小時營業。三聯自己也在大學密集的海淀分店停掉24小時營業。書店方的檢討相當直接：三聯的選書沒有和大學生的閱讀方向吻合，因為店裡既沒有任何教參教輔，也找不到一本心靈雞湯。

台灣的情形也一樣。四十幾家誠品裡，撐得住24小時營業的始終只有一家。它需要夜裡有人聚集的位置：飯店多、酒吧多、高級住宅多。就連敦南店，五層樓裡圖書銷售區也只占總面積的20-30%，其餘是文具、服飾與餐飲。

而有意思的是，書店這邊算不過來的這份需求，以另一種形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市場。

韓國自習咖啡——用時間買下安靜

韓國長年有독서실（讀書室）這種業態：有隔板的自習空間，考生按月租一張桌子。

2015年前後，讀書室迅速換了樣子。沒有隔板的開放座位、可以帶飲料、像咖啡館的裝潢。스터디카페（自習咖啡）登場了。

數字實在極端。KB國民卡分析十年的支付資料，發現自習咖啡的加盟店數從2015年底的112家，增加到2024年10月底的6,944家，約為62倍。

2015年底的自習咖啡店數

112家

當時讀書室占96%

2024年10月底的店數

6,944家

約62倍；與讀書室的比例翻轉為25%比75%

每人每月平均消費

49,000韓元

20多歲占30%、50多歲占30%、40多歲占26%

2015年時是讀書室96%、自習咖啡4%，如今乾淨地翻轉成25%與75%。兩種業態相加，全國已有一萬多家，甚至開始談飽和與收店。

自習咖啡決定性的不同在於經營不需要人。用自助機台與物聯網做出入管理，從手機訂位並付款，管理者遠端確認進出。人事成本幾乎為零，24小時無人營業於是成立。

北京的24小時書店被「深夜賣不動」困住的問題，韓國用結構繞開了：乾脆不賣書，賣桌子的時間。

使用者的組成才有趣。按消費金額的年齡比例，20多歲占30%、50多歲占30%、40多歲占26%，每月平均約49,000韓元。

也就是說，自習咖啡已經不是考生的地方了。準備專業證照的上班族、在家裡無法專心的遠距工作者，這些成年人占了一半以上的座位。

中國付費自習室——主角從學生換成上班族

同樣的現象在中國以付費自習室這個名字推進。

調查機構的統計顯示，北京最多，約596家，其次是西安533家、上海427家、成都357家。使用人數在2022年達到755萬人，之後預期還會繼續上升。

這裡同樣，來的人變了才是重點。到2023年，普通職員已占42.5%，學生的比例明顯下滑。學生有學校圖書館，上班族沒有。所以花錢買一張安靜的桌子——這是常見的解釋。

台北與北京的書店曾免費開放的那些深夜桌子。那份需求沒有消失，只是被標了價，搬進另一種業態裡。

螢幕裡的自習室——B站的讀書直播與Study with me

亞洲還生出了另一種深夜的閱讀空間。這一種在螢幕裡。

中國的影片平台bilibili（B站）上，有一類直接把唸書播出去的直播。實況主不露臉。鏡頭固定在桌面上方，只看得到參考書、筆記本與計時器。背景是白噪音。就這樣播上好幾個小時。

2018年開播的學習類直播

103萬場

B站一年的統計

同一年學習直播的總時長

146萬小時

成為直播時數最長的類別

中國付費自習室裡「普通職員」的比例

42.5%

2023年時點，學生大幅減少

2018年一年裡學習類直播開播103萬場、累計146萬小時，學習成了B站直播時數最長的類別。半夜去搜，還有好幾間自習室在播。

觀眾要做的事很簡單。把手機靠在桌上，打開直播，在留言區留一句話，然後翻開自己的教科書。

在韓國，同樣的東西叫做공부방송（讀書放送）／Study with me。筆尖走在紙上的聲音、雨聲、柴火聲——除了白噪音，其他聲音都不會進來。實況主不說話，也不看鏡頭。只有長時間動著的那雙手。

關於它為何流行，專家舉出的是疫情下的孤立感，以及想與人連結的心理。觀眾得到的是替代性的滿足與動力，處境相同的人也更容易聚在一起。

沒有人出題，也沒有人教。只是有一段影像，裡面的人在同一時間做著同一件事。這個結構，和上一篇的靜默讀書會驚人地相似。

日本的深夜書店，以「無人」的樣子回來了

那日本呢。東京曾經有不少開到深夜的書店——澀谷站前的山下書店、新宿一帶的TSUTAYA。但出版業的不景氣疊上疫情，從2020年初到2023年2月，23區內靠近車站又維持24小時營業的，只剩大塚的山下書店一家。

接下來才是這回最有意思的地方。日本的24小時書店，正以「無人營業」的形式開始復活。

1. 山下書店 世田谷店（2023年3月20日起）東販（TOHAN）開始夜間無人營業實證實驗的店。有人時段是10點到19點，19點到隔天早上10點則沒有人。先用LINE註冊，再用手機掃門旁的QR Code解鎖進店，結帳完全自助且僅收電子支付。
2. Bookman's Academy 太田店（2025年1月16日起）群馬縣太田市的書店，走向有人與無人混合的24小時營業。9點到23點有店員，23點到隔天9點由店鋪自己運轉，系統與世田谷店同一脈絡。
3. 透明書店（2025年4月11日起）freee集團在藏前經營的書店。週二與週三全天無人，其餘日子12點到19點有人，19點到隔天12點無人。兩者相加，結果就是一整天都開著。
4. Aoi書店 春日店（2026年3月起）都營三田線春日站旁。有人時段10點到21點，21點到隔天早上10點為夜間無人營業。一位把東京的24小時書店一家家記錄下來的人，把它列為今年最新的一家。

做出這套系統的公司共同代表說，動機是「不想讓豐富了自己人生的書店從街上消失」。無人化是為了留住什麼而選的辦法，不是為了砍掉什麼。

北京感嘆的「深夜賣不動」，韓國用去掉人來解決。日本的書店也走到了同樣的答案。但這裡出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翻轉。

台北的誠品有坐在地板上讀書的人，也有深夜還在整理書架的店員。北京的三聯備好了桌子與燈，還寫著想待多久都可以。日本的24小時書店，恰恰是靠在深夜這段時間減去人的氣息才成立的。

論效率，這是對的。但它和「走進一家亮著燈的書店，裡面有人」的體驗，已經是稍微不同的東西了。

被注視的氣息，與只是有人的氣息

這篇看過的亞洲深夜空間有一個共同點：是別人的存在在支撐自己的專注。

不過，有一點和美國的靜默讀書會決定性地不同：有沒有目的。

自習咖啡、付費自習室、Study with me直播，中心坐著的都是考試、證照、就業。直播留言區那句「今天也來了」，既是鼓勵，也是進度的申報。

被注視成為支撐的場面，和被注視變成壓力的場面，近得令人吃驚。因為有人在看所以能坐到桌前的那股力量，會直接翻轉成因為被看著所以走不開。直播結束、螢幕暗下來，那份陪伴也就在那裡斷了。

在這個意義上，坐在誠品地板上讀書的人，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。那裡沒有截稿日，也沒有業績。想讀書的人來到一個開著的地方，讀到滿意就回家。吳旻潔說的「未來的特殊能力」，談的也不是成果，而是專注本身。

第1篇的韓國，走向把閱讀展示出來；第2篇的美國，走向把溝通削掉；而這回亞洲的深夜，走向的是把時間遞出來。

手邊的一本書，與翻頁的氣息

我自己也喜歡讀書的時間，想在日常裡有一個能感受到那種「安靜氣息」的地方，所以獨自開發了一個叫 mekuru 的閱讀空間（也有 iPhone・iPad App）。

沒有進度報告，沒有完成率圖表，也沒有社群那樣的按讚往來。只是虛擬角色在同一個房間裡坐下，各自安靜地翻開書——一個為紙本書準備的空間。

我沒辦法每晚都去台北的24小時書店，也沒有被追到非得在深夜自習室訂一張桌子的截稿日。即使如此，還是會有想在睡前安靜讀三十分鐘書的日子。

輕輕借一點某處某人翻頁的氣息，慢慢打開手邊的這一本。希望這樣一段小而奢侈的時間，就在忙碌日常的旁邊。

這個系列會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走過世界的閱讀文化。第4篇預定寫北歐的圖書館文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