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书店与自习室:亚洲城市为「不眠的阅读空间」押下的注 — 台北、北京、首尔的四分之一世纪

mekuru 开发者发布日期 阅读约需 12 分钟

上一篇追的是美国的「静默读书会」。这次是亚洲。台北有一家四分之一世纪不熄灯的书店;在北京,一家24小时书店成了全国性的话题;在韩国,读书室被自习咖啡取代,十年间店数增加了62倍;而在日本,深夜的书店以「无人」的形式回来了。走一遍夜里的阅读空间,会看到一种与韩国篇、美国篇都略有不同面貌的「他人的气息」。

从上一篇的美国,来到亚洲

上一篇写的是发源于美国的静默读书会:没有指定书目,也没有讨论,只是聚在一起各自默默读自己的书。如今它已扩展到50多个国家、2,000多个分会。

如果说美国做的是「让人聚到一起」的机关,那么亚洲城市递出的东西更直白一些:时间

开到天亮。凌晨三点也有位子可坐。按小时付钱,买一张安静的桌子。台北、北京、首尔——亚洲的几座城市,真的认真尝试过为阅读和学习造出「不关门的场所」。

而这些尝试,有的成了,有的没成。这一篇就按顺序一个个看下去。

台北诚品书店——四分之一世纪没有熄灯的地方

要谈亚洲的深夜书店,只能从这里开始:台北的诚品书店敦南店

它作为诚品的1号店于1989年开业,1995年迁入后来大家熟悉的那栋建筑,并从1999年开始24小时营业,藏书约23万册。在网络书店还没普及的年代,一家书店通宵开着,是相当大胆的决定。

让这家店出名的,也许不是营业时间本身,而是那里长出来的风景。对坐在通道地板上看书的人,诚品从没赶过。深夜,书架之间的地板上坐着好几个人,各自摊开自己的书。海外媒体争相报道,它成了代表台北的画面之一。

诚品书店1号店开业
1989年
大家记得的敦南店建筑始于1995年
开始24小时营业
1999年
在台湾被叫作「不打烊书店」
敦南店的藏书量
约23万册
还有文具、杂货与餐饮区

敦南店因都市更新于2020年5月31日结束营业,24小时的棒子交给了信义店。但信义店的租约也未能续签,2023年12月24日,为2006年以来约18年的历史落幕。

据报道,临近结束营业的那个周末,来客累计突破5万人,16日一天就有5万3000人。到下一家店接棒之前的空档,由南西店的书店以28天连续营业撑了过去。

接着,在2024年1月20日,位于由烟厂改造而成的松山文创园区里的松菸店,接下了书店楼层的24小时营业。图书量扩大到3倍,相当于当年的敦南店规模。到了2026年的今天,仍是松菸店在扛着台湾这家「不眠的书店」。

宣布接棒时,诚品董事长吴旻洁留下的一段话,我一直记着。

阅读纸本书所需要的文字消化力和专注力,将渐渐成为未来世界里,一个人可以拥有的一种特殊能力。

诚品董事长吴旻洁(2023年)

在AI的时代,一位书店经营者这么说。作为继续24小时营业的理由,这话看得相当远。

北京三联韬奋书店——「深夜书房」成为全国话题的那一年

受诚品影响最深的,是北京的三联韬奋书店。当时的总经理讲过2008年去台湾、看到24小时营业的诚品时的感受:很想做,但条件不具备。

条件齐备是在2014年。地铁6号线开通改变了美术馆一带的人流;实体书店获免13%的增值税,文化产业的扶持资金也到了。光是免税一项就省下约100万元人民币的成本,书店又拿到100万元的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。「有了这200万元打底,我们对24小时营业有了充分信心」,书店这样说。

反响超出了书店的想象。营业后的第一个周六(4月12日),仅晚上9点以后就有约800人进店。即便按不完全统计,夜间营业额也达到36万元,而且因为报道,白天的营业额还上升了50%。

决定性的一刻是4月22日,时任总理李克强给书店员工写了信。他说,为读者提供「深夜书房」是富有创意的尝试,也表明在变化飞快的时代,人更需要内心的安宁。

希望把24小时不打烊的书店,办成城市的精神地标。

时任总理李克强致三联韬奋书店员工的信(2014年4月22日)

这一句后来直接成了全中国书店业的口号。第二天,4月23日,配合世界读书日,24小时书店正式挂牌营业。

据说书店墙上贴着这样一张纸:春夜将尽,这里有桌子和灯。为热爱阅读与思索的你准备。想待多久都可以。全国书店随即跟进,「24小时书店」成了中国城市文化的关键词。

24小时书店为什么没能持续下去

接下来的部分,不是什么明亮的故事。

营业时间翻一倍,营业额并不会翻一倍。说出来是理所当然,但真做起来,这个落差相当难受。客流的高峰在傍晚6点到晚上10点之间,过了这段时间,几乎卖不出东西。

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院长陈少峰直言,24小时书店不符合产业运行的规律。在他看来,夜里12点到早上8点这段时间营业没有意义。

如果用100万元的经营成本去补贴几十个读者的需求,那就是一种浪费。

陈少峰・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院长

有意思的是,三联韬奋书店总经理郝大超并没有反驳。他说得对——只不过,那完全是从经济的角度考虑的。下夜班的人看到一家灯火通明的书店,这件事的意义不在那笔账里。

实际上,全国跟进的书店大多亏损关门,或者取消了24小时营业。三联自己也在高校集中的海淀分店停掉了24小时营业。书店方面的总结相当直接:三联的选品没有和大学生的阅读方向吻合,因为店里既没有教参教辅,也找不到一本心灵鸡汤。

台湾的情形也一样。四十几家诚品里,能撑住24小时营业的始终只有一家。它需要夜里有人聚集的位置:酒店多、酒吧多、高级公寓多。就连敦南店,五层楼里图书销售区也只占总面积的20-30%,其余是文具、服装和餐饮。

而有意思的是,书店这边算不过来的这份需求,以另一种形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市场

韩国自习咖啡——用时间买下安静

韩国一直有독서실(读书室)这种业态:有隔板的自习空间,考生按月租一张桌子。

从2015年前后开始,读书室迅速变了模样。没有隔板的开放座位、可以带饮料进来、像咖啡馆一样的装修。스터디카페(自习咖啡)登场了。

数字实在极端。KB国民卡分析十年的支付数据发现,自习咖啡的加盟店数从2015年底的112家,增加到2024年10月底的6,944家,约为62倍。

2015年底的自习咖啡店数
112家
当时读书室占96%
2024年10月底的店数
6,944家
约62倍;与读书室的比例翻转为25%比75%
人均月消费额
49,000韩元
20多岁占30%、50多岁占30%、40多岁占26%

2015年时是读书室96%、自习咖啡4%,如今干净地翻转成25%与75%。两种业态相加,全国已有一万几千家,甚至开始谈饱和与关店。

自习咖啡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运营不需要人。用自助终端和物联网做出入管理,从手机订座并付款,管理者远程确认进出。人力成本几乎为零,24小时无人营业于是成立。

北京的24小时书店被「深夜卖不出东西」困住的问题,韩国用结构绕开了:干脆不卖书,卖桌子的时间。

使用者的构成才有趣。按支付金额的年龄比例,20多岁占30%,50多岁占30%,40多岁占26%,月均消费约49,000韩元。

也就是说,自习咖啡已经不是考生的地方了。备考资格证的社会人、在家里无法专注的远程工作者,这些成年人占了一半以上的座位。

同样的现象在中国以付费自习室这个名字推进。

调研机构的统计显示,北京最多,约596家,其次是西安533家、上海427家、成都357家。用户数在2022年达到755万人,之后预计还会继续上升。

这里同样,来的人变了才是关键。到2023年,普通职员已占42.5%,学生的比例明显下降。学生有学校图书馆,社会人没有。于是花钱买一张安静的桌子——这是通常的解释。

台北与北京的书店曾免费开放的那些深夜桌子。那份需求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定了价,搬到了另一种业态里

屏幕里的自习室——B站的学习直播与Study with me

亚洲还生出了另一种深夜的阅读空间。这一种在屏幕里。

中国的视频平台bilibili(B站)上有一类直接把学习播出去的直播。主播不露脸。镜头固定在桌面上方,只看得到参考书、笔记本和计时器。背景音是白噪音。就这样播上好几个小时。

2018年开播的学习类直播
103万场
B站一年的统计
同一年学习直播的总时长
146万小时
成为直播时长最长的品类
中国付费自习室里「普通职员」的比例
42.5%
2023年时点,学生大幅减少

2018年一年里学习类直播开播103万场,累计146万小时,学习成了B站直播时长最长的品类。半夜去搜,还有好几个自习室在播。

观众要做的事很简单。把手机靠在桌上,打开直播,在评论区留一句话,然后翻开自己的教科书。

在韩国,同样的东西被叫作공부방송(学习放送)/Study with me。笔尖走在纸上的声音、雨声、柴火声——除了白噪音,别的声音都不进来。主播不说话,也不看镜头。只有长时间动着的那双手。

关于它为什么流行,专家举出的是疫情下的孤立感,以及想与人相连的心理。观众得到的是替代性满足与动机,拥有相同处境的人也更容易聚到一起。

没有人出题,也没有人教。只是有一段影像,里面的人在同一时间做着同一件事。这个结构,和上一篇的静默读书会惊人地相似。

日本的深夜书店,以「无人」的形式回来了

那么日本呢。东京曾经有过不少开到深夜的书店——涩谷站前的山下书店、新宿一带的TSUTAYA。但出版业的不景气叠上疫情,从2020年初到2023年2月,23区内靠近车站又坚持24小时营业的,只剩大冢的山下书店一家。

接下来才是这次最有意思的地方。日本的24小时书店,正以「无人营业」的形式开始复活。

  1. 山下书店 世田谷店(2023年3月20日起)东贩(TOHAN)开始夜间无人营业实证实验的店。有人营业为10点到19点,19点到次日早上10点则没有人。用LINE注册后,用手机扫门旁的二维码解锁进店,结账完全自助且只收电子支付。
  2. Bookman's Academy 太田店(2025年1月16日起)群马县太田市的书店,走向了有人与无人混合的24小时营业模式。9点到23点有店员,23点到次日9点由店铺自己运转,系统与世田谷店同一脉络。
  3. 透明书店(2025年4月11日起)freee集团在藏前经营的书店。周二与周三全天无人,其余日子12点到19点有人,19点到次日12点无人。两者相加,结果就是全天都开着。
  4. Aoi书店 春日店(2026年3月起)都营三田线春日站旁。有人营业10点到21点,21点到次日早上10点为夜间无人营业。一位把东京的24小时书店一家家记录下来的人,把它列为今年最新的一家。

做出这套系统的公司的共同代表说,动机是「不想让丰富了自己人生的书店从街上消失」。无人化是为了留住什么而选的办法,不是为了砍掉什么。

北京感叹的「深夜卖不出东西」,韩国用去掉人来解决。日本的书店也到了同样的答案。但这里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反转。

台北的诚品有坐在地板上读书的人,也有深夜还在整理书架的店员。北京的三联备好了桌子和灯,还写着想待多久都可以。日本的24小时书店,恰恰是靠在深夜这段时间减去人的气息才成立的。

论效率,这是对的。但它和「走进一家亮着灯的书店,里面有人」这种体验,已经是稍微不同的东西了。

被注视的气息,与只是有人的气息

这篇里看过的亚洲深夜空间,有一个共同点:是别人的存在在支撑自己的专注

不过,有一点和美国的静默读书会决定性地不同:有没有目的

自习咖啡、付费自习室、Study with me直播,其中心坐着的都是考试、资格证、就业。直播评论区里那句「今天也来了」,既是鼓励,也是进度的申报。

被注视成为支撑的场面,和被注视变成压力的场面,近得令人吃惊。因为有人在看所以能坐到桌前的那股力量,会直接翻转成因为被看着所以离不开。直播结束、屏幕暗下来,那份陪伴也就在那里断掉了。

在这个意义上,坐在诚品地板上读书的人,处在完全不同的地方。那里没有截稿日,也没有指标。想读书的人来到一个开着的地方,读到满意就回家。吴旻洁说的「未来的特殊能力」,谈的也不是成果,而是专注本身。

第1篇的韩国,走向把阅读展示出来;第2篇的美国,走向把沟通削减掉;而这一次亚洲的深夜,走向的是把时间递出来

手边的一本书,与翻页的气息

我自己也喜欢读书的时间,想在日常里有一个能感到那种「安静气息」的地方,于是独自开发了一个叫 mekuru 的阅读空间(也有 iPhone・iPad 应用)。

没有进度报告,没有完成率图表,也没有社交网络那样的点赞往来。只是虚拟形象在同一个房间里坐下,各自安静地翻开书——一个为纸质书准备的空间。

我没法每晚都去台北的24小时书店,也没有被追得非要在深夜自习室订一张桌子的截稿日。即便如此,还是会有想在睡前安静读三十分钟书的日子。

轻轻借一点某处某人翻页的气息,慢慢打开手边的这一本。希望这样一段小而奢侈的时间,就在忙碌日常的旁边。

这个系列会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走过世界的阅读文化。第4篇预定写北欧的图书馆文化。

常见问题

台北的24小时书店现在还开着吗?

是的。诚品的24小时营业从敦南店(1999年开始、2020年5月31日结束营业)交给信义店(2023年12月24日结束营业),自2024年1月20日起由松山文创园区内的松菸店承担,图书量扩大到3倍,相当于当年的敦南店规模。

为什么24小时书店很难持续?

因为深夜几乎卖不出东西。客流高峰在傍晚到晚上10点前后,北京大学的陈少峰副院长批评说,夜里12点到早上8点营业没有意义,用100万元成本补贴几十个读者是一种浪费。诚品四十多家店里,能撑住24小时营业的也始终只有一家。

韩国的自习咖啡是什么?

是用自助终端和物联网管理出入的无人、24小时付费自习空间。它取代传统读书室(독서실)迅速扩张,加盟店数从2015年底的112家增加到2024年10月底的6,944家,约62倍。按支付金额的年龄比例,20多岁与50多岁各占约三成。

Study with me(学习直播)为什么受欢迎?

因为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的人的存在,会支撑住专注。在中国的bilibili,仅2018年就开播103万场、累计146万小时的学习直播,成为直播时长最长的品类。韩国的专家把流行的背景归于疫情下的孤立感,以及想与人相连的心理。

日本也有24小时的书店吗?

数量不多,但以夜间无人营业的形式在增加。2023年3月山下书店世田谷店开始实证实验,2025年1月Bookman's Academy太田店开始有人与无人混合的24小时营业,同年4月藏前的透明书店也开始无人营业。2026年3月,Aoi书店春日店也加入了。

参考资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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